吴冠中又在发难了！又惹得好多人不高兴了。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印象，就是吴冠中这人也太有意思了：一般情况是年轻人惹老年人不高兴，如《家》里的高老太爷被城里时髦的红男绿女气得死去活来，或者是当年的李小山气得老画家们“不亦乐乎年轻人生性活泼，思想无所拘束，应了一句歌词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这都好理解。但此通例在吴冠中身上却行不通了。每次这位八九十岁的老先生一说话，无数的年轻人（对吴冠中来说，恐怕七十岁以下的都该是年轻人）就生气，而且还生很大的气。其实老年人心态都平和，息事宁人，你找遍全中国的老人，恐怕也只有吴老太爷经常惹人生气，而且是惹年轻人生气，这的确有意思。

    其实认真想一想，吴冠中也并不是专门要去惹人生气，他只不过仅仅在说他自己的观点，自己的看法。1980年前后他说内容不能完全决定形式，惹来好多“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家和画家生气；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他的“笔墨等于零”的标题，也惹好多要坚持“传统”的人生气；这次要推倒国画之墙，又是惹人不高兴的事。转念一想，这老先生每次说话，都要惹人不高兴，要坚持“传统”的年轻人们不仅不高兴，还都要写文章批评，批评得往往还极严厉极苛刻，连老人家的年纪因素都不顾，这又不太合传统。当然，对吴冠中来说，这也就难得了，这也应该算本事，而且应该算大本事。如果你发表一番讲话后就没有声音了，那多没趣。全中国都写文章来批评你，说明你触着全中国画坛的某根要命的神经了。上两次发难，都是全中国写文章批评他，帮他的很少。但结果呢，内容真的就已经不能完全决定形式了，笔墨也真的不再是国画的底线了—这只要看看若干次全国大展中占据半壁江山的不太“笔墨”或没有“笔墨”的工笔、肌理、制作、色彩一类“中国画”存在的客观事实就可以清楚。显然，吴冠中的发难每次也都有其道理。这一次他又提出要推倒国画之墙，我们就得小心了，好好想想这个聪明的老人家的话中有些道理没有，不要让历史（还不是吴冠中）把自己又弄得尴尬。笔者在十年前就写过文章来谈“国画”这个说法的由来，与吴冠中的观点倒有某些吻合之处。笔者是弄美术史的，老老实实考证了一番，取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叫《中国画名实辨证》，虽然也指出若干“国画”使用过程中的消极不便因素，但还未到惹人生气的地步。或许因为是在老老实实讲道理，况且也没说“国画”就一定不能用，人家也不便生气。吴冠中惹人生气的地方在于他一则三言两语，结论出来了，但论证却没有，例如这次的“推倒国画之墙”；或者文章的题目来得太陡，例如《笔墨等于零》和那次《内容决定形式？》题目就让人回不过神来，气得很多人来不及看文章就已经很生气。而事后了解，当时许多批评者真的就没有看吴冠中的原文，仅就他的题目在写文章。其实那两次，吴冠中的文章中道理还是谈了不少，但没有多少辩手去看就开始辩。另外，作为一个画家，能提出这些尖锐而富现实意义的问题惹人关注己属很不错，人也难有完人，吴冠中文章中的许多次要的缺点就不必太苛求了。同样的，批评吴冠中的观点中也有不少合理的因素，因为针对的有些的确也是吴冠中的弱点。例如这次他谈艺术就是竞争、是战争，火气重了些。艺术纯粹表达自己，与竞争与战争都无关。又如吴冠中怕“国画”成“异种”也没必要。各民族本来就不同，就该“异”因为“异”，才交流，交流就是互通有无，都“同”了，就没必要交流了。刘国松作画有一名言“先求异，后求好”，即此意。但批评一方也得有根有据，不能以牙还牙，也三言两语意气用事。例如上次笔墨等不等于零的大讨论，弄得各地晚报晨报都来凑热闹，却几乎没有一个人去研究笔墨在中国历史上究竟有阶段性特征没有？究竟有什么性质和地位？后来我写了一本20万字的《笔墨论》（上海画报出版社，2002年8月，此书似乎应该是二十世纪以来唯一一本论笔墨而又论得较充分的专著）。梳理了一下笔墨的来龙去脉，才发现今天的“笔墨”至上观念主要是明末清代以后的事，明中期之前对意境的表现看得比“笔墨”重要得不能比，此前画画要写形，那时的笔墨主要功能就是造型，通过形去塑造意境。明代晚期笔墨才独立成为第一要素，董其昌是首倡者之一。明晚期陈继儒“文人之画，不在蹊径，而在笔墨”，清中期王学浩《山南论画》中提出“作画第一论笔墨，就与今天的笔墨至上观接上气了。所以把“笔墨”当成底线，当成“国画”的标准，那只有董其昌、“四王”们才同意，宋徽宗、黄公望乃至沈周、文明们都是不会赞成张打观点的（在二十世纪末，吴冠中的“笔墨等于零”的观点挑起的关于笔墨的大辩论中，张先生持笔墨是中国画底线的观点，与吴冠中针锋相对）。

    另一个有趣的事情是，台湾的刘国松近二十多年一直在大陆活动，他不仅要“革中锋的命”、“革笔的命”他还革过“皴法”、革过宣纸的命，他纯以制作为画，基本不用毛笔，也创造出一种影响很大的前所未有的新风格来，显然应该就是“国画”院墙外的东西。大陆的画家、评论家却都表扬他称赞他，到处给他办展览。刘国松的画在国际上名声也大得很，中国的著名博物馆都收藏，全世界著名的博物馆也收藏。中国美术史家李铸晋给他办过“新山水画传统”的展览，显然也是当“国画”“传统”在看待，只不过新一点而已。一些尖锐批评吴冠中“笔墨等于零”的理论家，这之前也有称赞过刘国松的这种不用毛笔、不用宣纸、不用级法只用制作肌理的“国画”！这就有些有趣了。其实刘国松和吴冠中的观点相似处很多，他们也是好朋友。当然，这不是说笔墨就没用了，笔墨当然也可以继续发展，用笔墨可以继续画好画，但也得变一下，有时也可大变；不讲笔墨呢，也可以画画，也可以画国画，也可以画好国画。推倒柏林墙，柏林不仅照样存在，而且不是更好了吗？推倒“国画”的墙，“国画”民族性绘画之泛称总称肯定也还在，肯定也会更好。值得指出的是，作为民族绘画总称的“国画”，其边缘本来就模糊得很，亦即很难形成明确的“墙”，吴冠中要推倒的，肯定不是这种模棱两可、可有可无的“墙”。他要推倒的多半指以文人画为标准特别强调笔墨，范围较窄的“国画”之“墙”。转念一想，这种讨论与论者的知识结构有关。有的偏西，有的偏中，有的偏当代，有的偏古代，有的从这个角度，有的从那个角度，真要各执一辞，可能难以沟通。不要先否定，如果以换位思考的方式去想想，吴冠中的观点或许也该有些道理吧？就我来看，吴冠中的似乎偏激的观点中是有道理的，听听他的想法，对我们今天的创作肯定是会有益处的。